两片灵芝

全书以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60年代的家族史为脉络,横跨中国、美国、泰国三地,通过父母婚变、兄弟姐妹的亲情与矛盾,家族产业的兴起、发达直至衰落等事件,展现华侨家族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沉浮。作者父亲李国钦(1887-1961),湖南长沙人,是华侨巨商、著名爱国人士,与苏曼殊、胡适、蔡元培等有密切的交往。

两片灵芝

全书以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60年代的家族史为脉络,横跨中国、美国、泰国三地,通过父母婚变、兄弟姐妹的亲情与矛盾,家族产业的兴起、发达直至衰落等事件,展现华侨家族在时代变迁中的命运沉浮。作者父亲李国钦(1887-1961),湖南长沙人,是华侨巨商、著名爱国人士,与苏曼殊、胡适、蔡元培等有密切的交往。

十五岁的革命人才?

有一天,我两个周南的同学,松琴与家濂,听说新四军在长沙招考新生。那时国民党和共产党刚刚开始合作,新四军是共产党的军队,在一般人的心中,是“好”军队,所以她们和我都跃跃欲试,便去拿了报名单,立刻填上名字、年岁、学业等等。可是到了刚要步入考场的时候,家濂忽然指着墙上写着的考生规则,上面写了考生必得是十七岁以上。她和松琴都刚巧是十七,可是我十五岁不足!家濂便嘲笑我说:“看样子,你没份了。”松琴也跟着她嘻嘻地笑。

我站在考场外面只有二十尺,看着就要跟着别人一样交上报名单,然后入场了,怎肯放弃?便灵机一动,取出笔来,在“十五”的“十”上,多加一竖,变成了“廿五”,交给站在门边的收单人,他看也没看,便挥手让我进去了。

虽然知道因为我的年龄,被录取已是无望的了,但我还是抱了看看盛况的心,端量着考生。据后来的报纸说,来考的人有两千,可是我并不觉得有那么多,那考场也没有那么大啊。我看见人人都静静地不敢说话,也就乖乖地坐着。最先考的是国文,题目是《我的一生》,我心里直骂:岂有此理!我这一生有什么好写的呢?但又不甘心交白卷。忽然想起我在报名单上写的是二十五岁呀,好吧,就来个二十五岁的小说故事吧,于是就写我从小父母双亡,被叔叔卖了去当童养媳,受婆婆鞭打,夫死流落妓院,被卖去当军阀的第七房姨奶,军阀要面子,送我去学校…… 悲痛哀伤!就这样交了卷。出来考场,大家都紧张地纷纷问考得如何,只有我哈哈大笑。大概我的血里真有三分我爹爹吹牛的脾气。

两个礼拜后,我们早上在学校里醒来,发现报上发表了考取的名单,松琴和家濂都被录取了,那不稀奇,她们都是人才,但竟然也有我的名字!我们三人都想不透这是怎么回事,因为我除了考过国文,其他什么也没有去应过试呀,但我们学校的训育主任马上就给了我答案。

他派人来叫我去他的训育室,我满怀不安地去了。他却笑眯眯地说,新四军有人特别托他,要叫李廉凤去报到,因为“此人饱经风霜,是个可以有成就的革命人士”。

我嗫嚅地说:“我……连身体检查……都没有去……”

他说:“他们知道你的境遇有许多难以告人的苦衷,没有继续去考,也因此要我对你说,这是你重新做人的好机会……”

我听了满腔热血,恨不得马上入伍。

清末士绅的戒烟计

外公本来什么烟也不抽,但是当他进入官场之后,就受了其他官员的熏陶,慢慢地沾惹上了这个习惯。起初他还觉得抽鸦片,只是逢场作戏,就算上了瘾,也不过是他私人的坏习惯而已。等到后来,当他开始阅读革命人士所写的禁书时,才知道鸦片不但损害身体,而且弄得国家的资金外流,耗虚国库,他才发誓要把烟戒掉。那大概是1899年左右的事吧,那时妈妈刚六七岁,已经开始有记忆力了。她说:“当时中国没有戒烟的设备,医院也没有戒烟的诊所,人们更没有戒烟的常识,你外公只好参考书本,然后自出心裁地想出个戒烟的办法来:他设计了一间小木屋,放在大厅里,这木屋有屋顶,四面有墙,可是只有一扇门,门外面有个锁,这个锁只能在屋外开关。墙是不透风的木板,只在一片墙下挖了个小洞,供饮食出入。此外,为了预防戒烟者伤害自己本人,屋里空空洞洞的,什么家具也不放。然后,外公把钥匙慎重地交给你外婆。”

他还以魏宣公“从其志也”的故事坚定外婆心志。

起初他还隔着小洞跟外婆谈天,也喝点从小洞送进去的清水和食物,但不久便烟瘾发作,那时他便开始骂人,继之手脚乱踢,后来甚至于用他自己的头去撞木墙了。

六七岁的妈妈,陪着外婆守在洞外,听见外公怒吼狂叫,吓得半死,起初外公骂呀喊呀,要死要活,还把吃的喝的,发着脾气地扔出来,后来却连扔食物的力量也似乎没有了,叫也叫得没有了声音,只是呻吟而已。

在后来的十几天内,外公的朋友和亲戚们都来探望。他们看见外公这么痛苦,便劝外婆把门打开,他们说:“算了,让他出来吧。又不是没钱,吃不起烟。”可是外婆摇头不肯,只是坐守在木屋前的小洞旁,流着眼泪。这些朋友亲戚还有些生气地责问外婆,是不是想谋杀亲夫!搞到后来,连外公的儿女们,也看不过去了,便由大姨妈带头,领着弟妹们,跪在外婆面前,替外公求情。可是外婆只是坐在地上,头靠着木屋的墙,抓紧了她的钥匙,一声也不响。

外公从愤怒的大呼,变成绝望的叫骂,又从使人怜惜的呻吟,变成令人担忧的沉默,终于有一天,据妈妈说,从小洞里送进去的水,被他喝光了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他要求喝水,吃饭,但还无力回答问题。后来才渐渐地恢复了理性。到了那个时候,外婆才把木门打开,扶着个一丝不挂,也一身粪尿的外公,走出了木屋。外公总算从死里拣回来一条命。他的烟,也从此断了根。

独子败光万贯家业

固钦做了董事长之后,渐渐地把爹爹对他的预言都实现了。

华昌的大事他不顾,矿业的买卖他不理,连公司里的文件,他也不看,却花钱去开了一家意大利餐馆,为他的艺术界朋友,特意经营。他店里样样都要美,别的不说,就是他店里桌上的花和供顾客吃的鱼虾,都每样要最新鲜的,所以每天他坐了爹爹留下的汽车,去鱼贩花肆购买。玛丽的丈夫为了公事去找他,见到他只是一面敷衍,一面坐在酒桌边骂侍者。后来他饭店价廉物美的名气传开了,有钱的顾客也跟着来了,他却大少爷的脾气发作,说卖给银行家吃,没有意思,就把餐馆关了。蚀去了的钱只当水流倒泻,他毫不在乎。

接着便是买大帆船,不是一只拿来玩玩的小型或中型的那种,而是雇有船长、大副、二副和数十个水手来服务的游艇。他便坐了船出海钓鱼。在东部玩厌了,便叫船长把船开到美国南部的海港,自己坐了飞机跟着去,然后上船。那时的Look杂志写了一个探访他的故事,长达五六页,把他安置鱼竿鱼钩的天花板,都拖下来用摄影机拍下,看得我们这些姐妹们只有叹气的份儿。这还不止呢,他还追逐着苏联的货船,然后跟苏联的水手们握手言欢,把他自己船上的饮食一箱箱地送上,好像他是在慰劳士兵一样。

游船蚀去了一大笔钱,他又把船廉价地卖了,玩起婚姻游戏来,前后娶了四个老婆,个个都是金发碧眼,娶一个,就买金屋来藏娇,离一个,又连金屋和七个数字的赡养费一起付出。偏偏他也有他的特异功能,到了他娶最后一个老婆时,已经没有了钱,还是老婆开了时装店赚了钱来养他的呢。

光是开饭店,坐游艇,结婚,乱花钱,他恐怕也花不完华昌所有的产业吧。他的主要本事,还是会卖公司。几年下来,凡是银行来催钱,公司里的开销又大,他就把产业卖掉一个。先卖华昌的两个炼铝厂,接着是内华达(Nevada)的白钨矿,然后爹爹引以为荣的得克萨斯州冶炼厂(Texas Smelter),那是美国唯一的炼锡厂,他也不客气地把它卖了。再后来,卖得就更快,譬如爹爹曾自豪为“万世之业”的巴西铊矿、墨西哥的银矿、奥尔班尼(Albany)的炼钛与炼铊厂,还有许多大大小小,连我也说不清名字的矿和厂,他都卖了。

不但都卖,而且卖得都很快。

跨国绝笔:Life must go on 

日荣身后的事解决了之后,日华回到曼谷才一个月,我们就接到纽约的噩耗:爹爹死了。

我在懵懵中被送上了飞机。在机上,我仍然相信到了纽约,就会看见爹爹亲自来机场接我。可是到了纽约机场,看见三哥来接我,我才醒悟,爹爹真的是死了。

三哥带了我,直奔殡仪馆,我被带到爹爹棺材前,不知不觉地扑在地上,就像小时候妈妈要我拜祖宗一样,磕了三个头,举起头来时,却已泪横满面,那是我听到爹爹死讯后,第一次哭。

姐妹们告诉我,爹爹在死的那天,还去了办公室,和朋友一起吃了午餐,回到他睡午觉的屋子里,脱了衣服,上了床,在睡眠中安然辞世。

爹爹,你死得好舒服!

出殡当晚,玛绮和吴姐夫睡到半夜,吴姐夫却忽然发现玛绮开了车子出走,他便打电话去爹爹家,吵醒了玛菊,两个人四出寻找。结果在爹爹的新坟前,看见玛绮带了爹爹喜欢吃的柚子,一个人在哭。虽然他们好容易把她接回了家,但玛菊说她和吴姐夫都累得不堪了,要我快点去看顾玛绮。玛绮吃了安眠药,才睡着。

后来我说我要走了,葛丽丝忽然抓了我的手,问道:“你以后还会回来吗?”她急急地跟着说:“你一定要回来看我,不要以为你爹爹过世了,就不再来。这里是你的家,固钦不成人,但是玛绮她们都是你的姐妹,我也一直把你当我的女儿,你要来呀。”

我说不出话来。这个平日好像没有情感的人,居然说了这些话!我忍不住地流出泪来。她抱了我的头,安慰我说:“你爹爹爱他所有的儿女,但我知道他最爱的是你,所以我最担心的也是你。你要好好地活下去,知道吗?”

我回到曼谷后,我忽然收到一封从西班牙寄来的信,是爹爹的亲手笔迹。大概那还是他在西班牙的时候,获知日荣的死讯后而写的,邮局把他的回信拖迟了,所以现在我才收到。这封信是爹爹写给日华看的,用的是英文,他说起他自己十多岁时,死了一个哥哥,那时他的父亲安慰他说:“‘儿呀,伤心归伤心,但必须继续活下去。’现在,我也一样的跟你说,‘儿呀,伤心归伤心,但必须继续活下去。’”(“But, my son, life must go on.”That is why I must repeat to you, “My son, life must go on.”)

这几句话,好像是爹爹从坟墓里伸出手来,安慰日华,安慰我,叫我不要为他伤心,必须继续活下去。

我坐在办公室里,放声痛哭了一场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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