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抱不平
此网站旨在纪念李廉凤。我们的目的是为她的作品提供一个单一的资源库,从1961年出版的《打抱不平》开始,到她的最后一本书《A Daugher Remembers》(2011年出版),这是她50年的文学之旅。

此网站旨在纪念李廉凤。我们的目的是为她的作品提供一个单一的资源库,从1961年出版的《打抱不平》开始,到她的最后一本书《A Daugher Remembers》(2011年出版),这是她50年的文学之旅。
她在自序中说:
我一向爱看好文章。自己呢,却总觉得写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。这两年内,试写了几篇散文和短篇小说,出乎意外的竟都受了编辑先生的赏识,分别登载在“论语半月刊”,“中外书报”,“良友书报”,“亚洲书报”各杂志上。每次看见自己的文字,方方正正的给人排印了出来,心中说不出的舒服!虽然仍是不满意自己文字的粗糙,和用意的浅薄,可是自卑感很重的我,慢慢地也因此增加了不少勇气。现在居然大胆的收集了这些短文,出这么个单行本,一方面是满足自己的愿望,一方面也的确希望能增加几个读者,似乎是多交几个朋友,如果这本书能受读者的阅看,或受读者的批评和指责,我都十分欢迎,因为我写文章的最大目的,还是希望有人肯看。只要读者肯看,对于我,便是鼓励。
在她看来:太太们看舞女
太太们有很多种类,舞女也有很多种类,但其势不两立则一。由舞女而升成太太的,对于丈夫的依然上舞场,一样的不放心。由太太而兼做舞女或降为舞女的,一样的不能不抢别人的丈夫,至少是抢别人丈夫的金钱和光阴。所以无论太太们有瘦有肥,有俏有丑,有年轻有衰老,有聪敏能干或呆笨愚拙,其不能放心舞女则一。而舞女呢,无论她是大学毕业生,是乡下小姑娘,是没落军人的女儿,或是得意商人的弃妇,她不得不为了营业,而招待太太们的丈夫,而在争夺男人的拉锯战中,和太太们成了敌人。尽管个人太太和个人舞女没有仇意,但是在原则上,集体的来讲,太太们和舞女是势不两立的。
我上面用了升和降的字眼,并不是偶然来表示我个人的轻视舞女,而是根据事实上舞女们本身的想法,也是社会上一般对舞女和太太的估买法。一般舞女,就算是红得发紫的吧,也总是口口声声要寻觅归宿,升做太太,那由太太或小姐而降做舞女的呢,却总是千篇一律的诉说,她是如何在无可奈何中,始操此卖腰生涯,从来没有一个够大胆的,诚实的,承认这是一份轻松而易赚钱的职业。
其实呢,照我个人的观察,太太们也非高上,舞女们也非低下,两者都想占有男人而已。先要有男人想玩舞女,才有舞女卖身,太太们又何必只怪舞女? 而且有些太太们之嫁男人,毫无爱情可言,骂奴斥婢,终日麻将,又何尝不当婚姻为一张饭票?反而不及舞女们,受了钱,至少还给舞客一点买来的温存。
打抱不平的缘由
但湖南人之爱讲侠客故事,不是没有缘故的,我们湖南人的脾气,一般讲来,除了直爽豪磊之外,还爱打抱不平,这一点,是所有侠义的先决条件,任你本事如何高强,若是见危不救,见义不为,见贫不济,见恶不除,仍是不成为人口共诵的英雄!我家的叔伯,便是典型的湖南人,他们有的开矿,有的卖糕货,有的教高等算术,有的做出入口生意,却没有一个是职业侠客,也没有半个拜过师父,或是学过绣花拳的,可是个个都天生成的爱打抱不平!
三叔是个矮矮胖胖的中年人,所谓五短身材,最使我记得的是他脑后留着的头发,大概有三十根左右,他十分爱惜,每天要梳了又梳,出门时带帽,又十分小心,只怕给帽子弄乱了。他不但不能飞墙走壁,我看连自己的脚尖,也怕摸不到吧!
那天下午,汉口正热呢,我和三叔三婶母亲都坐在二楼的阳台上,三叔赤着上身,穿了一条香云纱的黑裤,双脚放在矮椅上,三婶替他摇着扇子,我的几个小堂弟妹都在楼下吃薄荷冰冻绿豆汤,我正在写只有十三岁女孩写得出的情书。一面心不在焉的看着街景。
街头上走过来一个白衣白裤的仆欧,带着一只哈叭狗散步。他那大模大样的傲慢态度,连我们远远坐阳台上的,也看得很不舒服,他却走得很有滋味,恰巧有一棵树,哈叭狗见了树,连紧的想起排泄的天然需要,便停在人行道那二尺见方的草地上,跷起一只后腿,那仆欧恭敬如肃的等它结束。偏偏在这不幸的一分钟内,一个乡下人模样的穿着蓝衣黑裤。走过街来,又偏有架汽车飞驶过来,把那乡下人吓得死命的跳上人行道,偏偏也就跳在那哈叭狗身上,这一下还了得!哈叭狗干着喉咙叫了三声,它虽毛也没掉一根,那仆欧却威风一抖,左手抓着乡下人的蓝衣领,右手就左右开弓的连着打了四五下耳光,那乡下人吓得只求脱身,那仆欧却又紧紧抓紧那破烂的衣领,他的威风还没有抖尽呢!
我们在楼上干着急,那仆欧只要一回手,还怕我那十年未曾运动过的三叔,不打一个朝天跟斗吗?幸天下事就有这样的妙,三叔没有打人之前,那仆欧气焰万丈,乡下人跪地哀求,看的人群幸灾乐祸,三叔打了人,空气当场改变过来,第一,乡下人有人助威,他不跪了,站起来卷袖子,三叔固然打不过那年轻的仆欧,那仆欧又何尝打得过这天天挑担子的乡下人呀?第二,那狐假虎威的仆欧受了打,个子也变小许多,不知道是缩了肩驼了背呢,还要像吹了气的橡皮玩具,一戳了个洞,便自动的愈瞧愈矮愈瘦愈小了。第三,那些围着看的人忽然都活泼起来,指手画脚,斥骂着那仆欧欺人太甚,所以,等到长工阿大跑去帮老爷时,老爷已全凭一股憨气,打了胜仗。仆欧低头带着哈叭狗走了,哈叭狗还回过头来,对三叔摇摇尾巴呢!三叔不理它,拖了乡下人回家,看的人也散了。
“大概又是送一套旧衣吃一顿饭!”三婶叹口气说,“我还是下去看看吧。” 我和母亲相视而笑,母亲说:“你不要以为只有七侠五义里面的才是侠义!”回忆中,我仍可以听到楼下堂弟妹的雀跃欢呼,迎接他们那平日懒惫,且无自卫训练,但可以义不愤身的爹爹。
流利英文的奇妙效果
护士小姐冷冷地从我的头,一直看到我的脚,“我叫你Wait,你就Wait,吵什么?!Doctor还没有空看到你呢,我叫你的Name的时候,才是你的Turn,懂不懂?”
这一次我那湖南脾气可压不下去了,我看着那护士小姐,看得呆呆地就好像看见从前那碧眼小童一样,我知道我根本想不出什么字来骂人,可是一肚子的气,又滚滚欲沸,忽然想起母亲的那句话:“骂得他不懂……才痛快。”我灵机一动,骂外国人应该用中国话,骂这个半桶水的中国人,可该应用我那似是而非的流利英文了。于是我眉头一皱,便洋洋千言的责骂起人来了,自己也不知道骂些什么,只知道骂得很有气派,起初是冷笑,继之扬眉耸肩。有时指着手表,有时将手挥动,有时音轻而低促,有时声高而抑扬,口中不断的说着腔调准确的英文,还加上一两个什么Damn呀,Hell呀,真是骂得淋漓尽致,弄得一屋子的人都听入神了。
护士小姐的脸,青了又红,红了又青,她不知道我在骂她些什么,但显然地她要在别的人面前装得很明白,我一面喃喃的诉说,一面装着要离开,大有直去港督面前提诉之势,她犹豫地将手放在我的臂上,想阻止我的出走。
“Just a minute,”她说,“Doctor就会快看到你的了。”她舐一舐干了的嘴唇,刚巧病房的门开了,病人像预先受了教导一样走了出来,护士小姐立刻领我到门前,还弯着腰替我开门,我冷冷的骄傲地看了她一眼,谢也不谢一句的走了进去!
等看我看了病出来,护士小姐立刻站起来对我笑,又殷勤的问我要不要下星期再约定一个时间,我不置可否的用手指一指日历,她忙着将我指定的日期抄下来,以后几次我去看医生,对她总是爱理不理的, 但她一样的崇拜我。
别以为只有看不起外江佬的广东人如此,我在九龙一家照相铺里便也受铺子过上海人的奚落。我脚还走不到三步,忽然听见小鬼头的笑声,大概是在舞女小姐面前表演他的老练:他用上海话说到。“哈哈,画得不好可以抹去,这叫做什么?画得不好就干脆不要画啦,偏偏这种不会画的人,却要自命艺术家。你看这乡下人样子!”
这一阵冷嘲热讽,将我羞得脸也红了,幸亏我背对着他们,我就假装着不懂上海话,很镇静地看着他们窗子里放的照相机零件,然后“呀”的一声,我指着那只最大的影射机,用吞吐的国语说道,“那里……那个……”然后将头一摆,似乎是不知如何用国语来解释的样子,接着,像机关枪的说着我那没人懂的英文,故作愉快的表示要看。
小张可不懒洋洋了,他立刻开了窗门,拿了影射机出来,由我抚玩……连小鬼头也不理会舞女了,忙着帮小张照顾我这华侨主顾,两人之间,用上海话讨论我究竟说了些什么,我则很不耐烦地,表示他们的愚蠢透顶:“简单的英语!”我夹一两句说,“还不懂吗?”……我才看一看手表,用我的英法俄文都像的英文咕噜了一会,扬长而出,小张和小鬼头的脸色非常尴尬!妙!
酒家女
“哪一个初做酒家女的,不红个一二年?”小妹苦笑道:“可是一二年的酒喝下来,谁能够再红下去?不都是和这些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没有说话。黛安呆了一下,她没料到小妹会这样的直率,“不要紧的,你还年轻呢,” 她赶着说,“等你不红的时候,你的钱也赚够了。”
“钱会够的吗!”小妹微笑着,“那么这些人又在这里干什么?”她声音更轻了,头也低下来,一只手抚弄着面前的白筷子。
“我听见人家说,酒家小姐是洋房阶级,老了买一两个养女陪侍,生活很舒服呢。”
“我死也不买养女,”小妹咬着牙说:“何苦糟蹋别人家女儿!”
第二次李源刺她心眼的时候,是当她和小妹正谈到各种酒家女有各种不同品质、学识,他忽然插嘴问道:“张小姐,你的论文是什么时候出版?”
“什么论文?”黛安愕然而问。
“关于娼妓的书呀,你的参考材料收集得很丰富了。”小妹听了,脸红得发紫。
“你肯骂你的妹妹做娼妓,我也没有办法。”黛安忍不住火了,“不过,我觉你这人真是狭窄,浅薄,没有良心!我和你妹妹,是人与人的友谊,何必要你硬把我们的友谊拖进泥泞里!”
“友谊?”李源哼了一声:“好奇心罢了?自负罢了,美其名为友谊,你以为你很前进,特别的比人开通,所以你能和一个酒家女做朋友,将来你和你那些吃饱了饭,谈社会问题的朋友面前,你可以夸口你如何没有偏见,如何没有歧视,可以分外的表示你是如何的与众不同!
黛安将筷子一放,由手袋里取出五百元台币,扔在桌上,站了起来,对小妹匆匆说了一声“再会”,便扭身就走。
李源一手拖住了她,一面指着桌上的五百元台币,“我倒不是卖身的,你把这钱拿去。”